1955年4月,万隆会议闭幕前夕的雨夜里,周总理向几位亚洲和非洲代表谈到中国分裂局面时,语调低沉却笃定:“台湾问题迟早要解决。”那句在场者事后回忆仍能清晰听见的承诺,并非外交客套,而是随后一年里密集行动的序曲。
国共对峙已六年。1949年12月蒋介石飞离成都,1月金门海面炮火尚未停息,他的座机先落舟山后转台北。三个月后,朝鲜半岛燃起战火,美第七舰队闯入台湾海峡,局势骤然被冻结。抗美援朝结束后,北京高层抓住国际格局松动的缝隙,开始重新谋划海峡两岸的未来。
1953年春,华盛顿换了主人,艾森豪威尔的“强力外交”初现凶险,却难兼顾远东所有战线。朝鲜停战签字的那一刻,美军参谋机关已在为东南亚调兵。中南海看到的并非单纯威胁,更是一线机遇——美台关系终有松动一天,只要国民党方面出现哪怕半点犹豫,谈判窗口便会出现。
同年冬,毛主席在中南海菊香书屋召集小范围座谈,他缓缓翻着手边的地图,指尖停在台湾位置,“他们中有人仍认同一个中国,力量不可小觑。”周总理接口说,“要有人去搭桥。”人选旋即确定:章士钊。
章士钊当时七十三岁,步履虽慢,思维却依旧敏捷。1912年起草《申报馆声明》的潇洒笔锋,让沪宁两地政要都对他敬他三分;而他在北平多次营救李大钊、陈独秀的往事,更让中共高层信任他。1956年1月初,他提着一只旧藤箱抵香港,在铜锣湾一间茶楼悄悄递出第一封“求同信”。
信件内容如今已公开:四条建议,最关键一句是“除台湾交中央统一管理外,其余行政、军事、财政暂维原状”。章士钊要求对方尽快答复,但蒋介石在台北士林官邸踱步整整一年。期间,他翻阅情报处送来的大陆报纸,既震惊于“合作化”的速度,又诧异北京对自己保留头衔的提议。
1957年2月,蒋介石终于让爱将宋宜山绕道香港、广州秘密赴京。宋到北京那天,天寒地冻,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。接待他的是李维汉、罗青长。李维汉言简意赅:“归来即自治,名义仍由你们使用;人事不动,经济可援,唯一先决——美军撤离。”宋认真记录,末了补上一句:“蒋先生要耳闻周公的话。”李维汉沉默几秒:“周总理会有表示,但此次他不现身。”
宋宜山回台后,连夜写成一万三千字报告。蒋介石翻到第三页,眉头紧锁,他不满“大陆建设日新月异”之类夸赞,命人封存文件并停止接触。然而就在内部会议上,他仍反复强调“一个中国”,既拒绝放弃金马,也不肯完全倒向美方的“划峡而治”方案。矛盾心理,让谈判再次停摆。
停摆不代表沉寂。1958年8月金门炮战爆发,两岸炮口对准对方的同时,另一条暗线继续延伸。此时出场的是曹聚仁。曹早年在《文汇报》开专栏抨击日伪,国共双方都敬其为敢言之士。1960年秋,他获邀赴京。毛主席同他谈到台湾时用了一个比喻:“大江东去,河两岸终需石桥。”周总理随后补充:“蒋氏父子若回,坚持不问旧事,可以来中央任职。”
曹聚仁旋即把这番话带去台北,蒋经国听完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倘若真能相向而行,百姓之福。”这句回答虽含糊,却是首度透出积极信号。蒋介石更加谨慎,他要曹聚仁顺道回奉化溪口,拍几张故居近照,似乎在衡量故土重踏的可能性。
1963年1月,中南海最终敲定“一纲四目”:纲是统一后“一切依你们意见办理”,目包括外交归中央、军政经费可援、改革暂缓及互不派特务。张治中、傅作义分别在香港、澳门把文件转交给台方。蒋介石反复读后,赞同文本总体思路,却坚持在细节上反复斟酌,尤其对“海空军调归解放军指挥”仍有保留。
同年5月,周总理南下广州表面上检阅第七舰队缴获器材,实则会晤台湾使者。夜谈至子时,他抬起茶盏:“美国重在牵制,我们双方若缺乏互信,他们便坐收渔利。”特使连连点头,告辞时周总理递出一瓶贵州老酒,“转交给经国先生,聊表心意。”
1964年初,原国民党“代总统”李宗仁回桂林定居,途经北京受万人欢迎的场景,迅速传到台北。白崇禧感慨“同朝旧臣尚得善终”,蒋介石心事愈发复杂。1965年7月18日深夜,王济慈登门找曹聚仁,气喘吁吁:“经国到了香港,请你即刻赴会。”二人次日登上外海抛锚的“太康号”。甲板上,蒋经国直截了当:“如果美国撤走援助,大陆能否维持台湾现有生活水准?”曹答:“北京愿按当年美援标准拨款,且不限年限。”
随后几天,日月潭涵碧楼三人密谈,并草拟六项决议:蒋介石父子择地定居、台湾高度自治、经费照拨、海空军交解放军、厦金合并、民众待遇不降。曹聚仁返回上海,连夜整理密电递交中南海。翻阅电文的周总理当场写下批示:“可行,可谈。”
就在各方准备敲定接触地点时,1966年初国内政治风暴骤起。北京决策核心自顾不暇,两岸沟通被迫中断。章士钊逝于1967年,曹聚仁病逝于1972年,桥梁的双端相继断折。1975年4月5日蒋介石去世,1976年9月毛主席离世,熟悉旧账的几位当事人尽数淡出,历史齿轮嘎然停滞。
回头看,1956年前后那段反复试探、忽进忽退的博弈,是两岸距离统一最近的一次。周总理“蒋氏父子可来中央任职”的承诺,既是政治谋划,也是胸襟使然。可惜时代瞬息,窗口稍纵即逝,最终定格为长久悬而未决的章节。
后记·未竟的棋局
1978年12月,中美正式建交,华府承诺撤销与台“外交关系”,两岸议题再度进入北京日程。彼时邓小平提出“和平统一、一国两制”构想,显然吸纳了六十年代“一纲四目”的框架。倘若章士钊、曹聚仁尚在,他们会惊讶地发现,新思路与当年设想高度重合——自治、高度财政自主、中央不派干部、军队逐步整合,俨然在延续那场被打断的对话。
进入八十年代,蒋经国也曾释放相似信号。1981年他公开讲“一定要以国家统一为前提”,虽未明确接受大陆方案,但仓促提出“国统纲领”的设想,道理其实如出一辙。遗憾的是,美方对台军售、岛内内部竞逐,再一次让机会沉入海峡漩涡。
纵观百年,两岸议题不缺方案,缺的是双方都能同时伸手的节拍。历史经常把契机递到桌前,却要求所有人眼疾手快才能抓住。半世纪前未能落子的棋局至今仍摆在原位,棋盘边缘多了几道风雨侵蚀的痕迹,却没谁敢轻言弃局。倘若下一次窗口出现,决策者能否想起周总理那句“既往不咎,回归可商”的简单承诺?答案尚在风里,但棋子仍在。